财新传媒
位置:博客 > 灯塔故事手册 > 哈佛大学少数派:孤独立场里一个酝酿而出的危机

哈佛大学少数派:孤独立场里一个酝酿而出的危机

2017-04-24 张馨予  造一座灯塔

编者按:本文发表于哈佛大学校报 The Harvard Crimson,中文版首发于灯塔学院,由灯塔记者张馨予首次进行编译。

1992 年,Melissa E. B. Franklin 成为哈佛大学物理系第一个获得终身教职的女性。此后的三年内,她仍然是该系唯一的女教授。直到 1995 年,Mara Prentiss 也获得了终身教职。

 

现在,阳光透过位于莱曼实验楼的 Franklin 的办公室的窗户。她刚刚解决了一个本科生的研究所面临的困境;图表和复杂的数学方程布满了挂在墙上的整块黑板。她的时间终于放慢了脚步;她的声音透露出疲惫不堪。她倚靠在转椅上,回忆着她成为哈佛物理系第一位获得终身教职的女性的经历。对于 Franklin 来说,作为这里唯一的女性,这种感觉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我有没有遇见过女教授?”她停顿了一会儿,回想起她漫长的学术生涯。“本科……没有。毕业后……也没有。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说,“装傻真的是个不错的办法。”

 

在行政层面上,自 2006 年以来,哈佛大学的教职工发展与多样性办公室一直在跟踪大学教师的多样性状况,并持续发布年度报告。本月底,2016 至 2017 年新的年度报告将会发布。此前,我跟像 Franklin 这样,在各自的领域内拥有着具备代表性和多样性的亲身经历的教职员工进行了谈话。这些教授说,他们的立场既是孤立的,又是被赋予权力的;既能带来独特的挑战,也可以带来领导机会。

他们故事让世人看到了“成为哈佛少数群体的教授是一种怎样的体验”。哈佛这个古老而拥有力量的大学,也在过去和现在为教师多样性进行公开斗争。

 

根据教职工发展与多样性办公室在 2015 至 2016 年的年度报告的最新统计显示,过去十年中,哈佛在终身教职的多元化和性别平等方面取得了一些进展。从 2006 年到 2016 年,那些缺乏代表性的少数种族的终身教职候选者,在所有可被授予终身教职的人群中的占比从 10% 提高到 11%,在已被聘为终身教师的人群中的占比从 5% 提高到 8%。(在报告中,哈佛将不属于亚裔人士的少数种族群体作视为“缺乏代表性的”。)在同时期里,哈佛可被授予终身教职的女性比例从 35% 上升到 38%,已被聘为终身制教授的女性比例从 20% 上升到 26%。

 

据哈佛大学教育学教授、教职工发展与多元化办公室的高级副教务长 Judith D. Singer 说,截至今年,在哈佛大学终身任职的教职工中,39% 以上是女性少数种族群体占可被或已被聘为终身任职的教职工总数的22%,其中 61% 为亚裔或美籍亚裔,39% 为黑人或拉丁裔

 

“我在这里感到十分孤单”

 

对于 Franklin 来说,这些教职员工的统计资料具有个人意义。物理系女性终身教职员工数量的增加让她感觉这个团队壮大了很多。“这对我来说很重要,”她说,“有时候,这里有不止一个女人,”她开玩笑说,“洗手间里的女性肯定更多,如果你想聊天,去洗手间就对了。”

 

“女性人数还是很少,”她说,“但你肯定会感受到一些团结的氛围。”

 

Melissa E. B.Franklin 在 2007 年进行演讲

 

但 Franklin 在哈佛的经历并不总是如此。她仍然可以生动地回忆起第一年担任大学教授的不愉快。“人们以为我应该保持安静,而不是在教职工会议一开始就发表太多的意见,”Franklin 摇了摇头,笑着说,“他们都是普通人。”她很难判断这是由于她的性别,还是别的原因。“这就是少数群体所产生的问题。你不清楚这和你自己本身有没有关系,”她说,“也许我在会议上说了太多……或者是因为在会议上出现女性的声音令人惊讶。”

 

那件事发生在 20 世纪 90 年代初。从那时起,据系主任 Masahiro Morii 称,物理系的 30 多位教授中又加入了 4 位女性终身教职员工和两位女性副教授。虽然 Franklin 很快就注意到,其他的女性一直都是助理教授和副教授。在她的整个职业生涯中,她一直是物理系中仅有的少数女性之一。

 

不过,哈佛大学其他少数群体的教师说,在这里的生活依然感到非常孤独。就 4 年前的 2013 年,天文学教授 John Johnson 成为第一位获得哈佛物理科学学位的非裔美国人。他现在仍然是哈佛大学唯一的美籍非裔天文学教授。到 2016 年,他是自然科学领域的三位黑人终身教授之一。

 

“我在任何时候都会参加哈佛的教师活动。很罕见的,我并不是房间里唯一的黑人,”Johnson 说。对于Johnson 来说,这种感觉就像是他被不断提醒,自己接受了白人所主导的职业。更普遍地说,在哈佛,“由于我的特殊性,或多或少会付出一些代价”。

 

在 2012 至 2013 学年,教职工发展与多样性办公室进行了有关全校教职工的氛围的调查。这项调查显示,43% 的女性不同意“女性教职工在学校或院系的氛围至少与男性教职工一样好”,而这个比例在男性中只有 20%。女性也感觉她们必须比男性“付出更多努力,才能被认为是一名合格的学者”,而且她们“被排除在非正式的社交团体之外”。

此外,这些数据显示,39% 的“缺乏代表性的少数群体” (URM) 的受访者不同意“学校或院系的少数群体的氛围至少和非少数群体的氛围一样好”,而这个比例在非 URM 受访者中为 21%。URM 受访者还认为,他们必须“付出更多努力,才能被认为是一名合格的学者”。

 

Johnson 澄清说,“在天文学系,我受到了欢迎和尊重。我被平等地对待。”事实上,这是他 2013 年从加州理工学院转到哈佛大学的主要原因。然而,他认为“我在整所大学里并不总是受到欢迎,有同样感觉也并非只有我。”

 

Timothy P. McCarthy 是肯尼迪学院历史与文学讲师和公共政策讲师。他认识很少一部分肯尼迪学院和艺术与科学学院的公开身份的 LGBTQ 教职工。这种孤独的感觉太熟悉了。McCarthy 承认,“虽然我喜欢哈佛的教学和工作,但我在这里仍然感到孤独。”

 

McCarthy 指出,“讽刺的是,我知道我并不是唯一感到孤单的人。我已经一遍又一遍地听到——从同性恋有色人种的教职工那里。”他特别指出,与 LGBTQ 教师的交谈,“他们来到这里,然后说‘我不知道我是否属于这里’。我不知道有多少人敢于公开发表这些想法,但我会为他们发声。”他说作为哈佛的同志教师,有时候会感觉自己“自成一派”。

 

这并不是哈佛那些缺乏代表性的少数群体所面临的唯一挑战。一些少数群体教授女教授说,他们的立场会带来额外的负担。让他们来讨论多样性问题,只是很多人强加在他们身上的负担。由于他们是该领域的先驱者,Franklin,Johnson 和 McCarthy 等教授经常被要求在小组和多样性委员会任职,参加招聘活动,或者在一定程度上指导学生。

 

据 Johnson 说,这是一个巨大的责任。这项工作不均匀地分摊在了有色人种的教职员工的身上。他说,这件事经常被其他同事所忽视。“要么你会拒绝大量向你寻求帮助、指导和建议的有色人种的学生,要么你就得承担很多额外的责任,”他说,“对任何人来说,这都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

 

Johnson 深切地关心对学生的指导工作,并且已经接受了自己承担的角色。但他承认这件事情让他十分疲惫。他不断听到有色人种的学生对于自己在科研工作中所担任角色的质疑,因为刻板印象或缺乏代表性可能会是一个“负担”。

 

“对于雇佣更多的有色人种的教职工来说,有一个真正实用的理由,”他说,“如果你打算让大学生群体多样化,那么你也必须同样支持教职工群体的多样化。”他认为拥有更多样化的教职工群体将对此带来帮助。

 

McCarthy 对此表示认同。许多 LGBTQ 学生想向他寻求建议,不论是学术上的还是个人的,因为他们可以与他产生共情。“这就意味着我们肩负起这个责任,”他说,“我们无偿地做这件事,也不被别人理解,这个负担远远超过其他人。”虽然像 Johnson 一样,他对此表示欢迎,但他也表示不能忘记“在几个星期,几个月,甚至几年的时间里,我都要做这些不属于我本职工作的事情。这是因为我是‘多样性’教职工群体中的一员。”

 

STEM 危机

 

在伯克利分校遇到的两件事情,让 Johnson 几乎打算退学。作为一名学生,他始终记得这种感觉,“如果你是有色人种,你必须成为一个‘超人’才能进入学术界。”这两次,他在其他地方都有了工作;他只需要填一些表格就可以离开学校。

 

几十年后,Johnson 有时会想,他为什么没有离开学术界。“这可能只是因为我的固执,”他说,“我的家人都很固执。作为家庭中的一份子,我永远不会放弃。所以我想,如果我注册了博士课程,我一定会获得学位。”

 

“固执”使 Johnson 成为哈佛自然科学领域唯一的黑人教授。他说,即使在今天,他依然被这种消极的刻板印象所困扰——美籍非裔不能做自己所追求的工作。因此,他发现他经常必须“在受到怀疑时反对这些刻板印象,并在我的工作中将它推翻”。

 

Johnson 说,他为在 STEM(科学、技术、工程、数学)领域的人群的同质性感到尤其不安。

 

值得注意的是,哈佛大学的教职工多样性在各个领域内有很大差异。根据 2015 至 2016 年的报告,终身任职的女性占社会科学和人文科学教授的比例(分别为 30% 和 34%)远高于自然科学和工程学(17% 和 15%)。缺乏代表性的少数种族的教授在社会科学教授中的占比为 15%,而自然科学、人文科学和工程学的占比较少(分别为 5%,6% 和 2%)。

 

据 Zipser 称,FAS 为增加 STEM 领域的多样性做出了特别的努力。这种情况已经有所改善,尤其是在性别方面。过去三年来,学校在物理、地球与行星科学、化学等领域聘请了五名终身制女教授。数学系正准备为三名女性提供职位,而统计学系最近刚刚聘请了一名终身制女性教职员工。

 

Franklin 说,物理系“根本不具备多样性”。“这里有很多白人。”她说。Franklin 特别注意到种族多样性的缺乏,指出该部门没有美籍非裔的终身教授。“更加多元化是一件好事,我认为我们应该这样做。但情况不会很快得到改善。”她说。

 

她的观察结果与国家的整体情况一致:2014 年,美国物理学研究所对大学物理学院和天文学院的一项研究发现,只有 2.1% 的教师是黑人。这些美籍非裔中有一半受雇于有黑人历史的学院和大学。

 

对于 Johnson 来说,这表明了更广泛的结构性不平等。“我们不是生活在精英统治下。有一些结构性因素阻止黑人进入学术领域并成为教授,”他说,“对大多数人来说,这是一个令人不愉快的事实。”

 

Masahiro Morii 教授是哈佛大学物理学院的院长

 

天文系主任 Avi Loeb 最近为《自然》杂志撰写了一篇关于科学领域内竞争演绎和多样性观点的重要性的文章。Loeb 监督天文学系新教师的寻找过程。“我试图用一种能够促进多元化的方式来做,”他说,“我这么做不仅因为它在伦理上是正确的。它具有实际意义。拥有不同性别不同民族背景的人,让我们有最好的机会去接近真相,并解决我们在研究中所遇到的学术问题。”但由于候选人的寻找只限于开放教授职位的数量,尽管有美好的愿望,但院系现状的改善可能会比较缓慢。Singer 还指出,教授的人员流动性和退休比例都很低,以及新的教师职位的有限性,都是“教职工结构转化缓慢”的原因。

 

Johnson 和 Franklin 说,女性学生和有色人种的学生可以在现有的教师队伍中看到自己的映射,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据他们称,这对于激励年轻科学家来说十分重要。

 

“有很多学生没有遇见过女教授。”Franklin 说,“有很多擅长物理学的聪明女性原本可以进入这个领域。更多的女教授则可以改变这个现状。”

 

Johnson 说,有色人种的教授有助于鼓励有色人种的学生进入学术界。“你不仅可以成为本科生并获得学位,而且可以立志成为一名教师。”

 

研究人类发展和再生生物学的 Tania Fabo 是哈佛黑人科学家和工程师协会的主席。该组织为哈佛的黑人科学家提供社交和学术交流的环境,给他们一个解决问题的空间,分享学术和研究工作,并提供与演讲者和科学家进行交流的机会。

 

“教师的多样性很重要,因为我觉得这是更宽广的未来展望的一部分,通过观察与你有着相同或类似经历的人的现状,你能够看到自己在某些特定位置上的情况。” Fabo说。

 

在哈佛的三年里,Fabo 没有遇见任何黑人教授。这是意料之中的:据 Fabo 称,HDRB 学院没有黑人教授。

 

作为解决办法,Tabo 最近将视野放宽到哈佛之外,并找到了她可以产生共情的导师——一位布里格姆妇女医院的神经外科黑人医生。“如果我没有将视野扩大到哈佛以外,我就永远都不会找到这位导师。”

 

阻挡者

 

McCarthy 的办公室很小,却非常温暖,有家一样的感觉。它用相框图片、堆叠的书籍和洋基队物品进行了精美的装饰。一只黑色的小狗在 McCarthy 的脚边踱步,在进入梦乡前还舔舐他的手。McCarthy 是哈佛的历史和文学专家。2005 年获得哥伦比亚大学博士学位后,McCarthy 回到了哈佛大学的校园,开始了他在肯尼迪学院作为联合讲师的职业生涯。直到今天,他一直都在这里教书。

 

McCarthy 倡导一种多元化形式,这种多元化没有包含在教职工发展与多样性办公室所显示的数据里:LGBTQ 多样性。“哈佛大学显然没有像重视性别多样性一样来看待有关性取向或者 LGBTQ 教职工的多样性,特别是当其涉及到女性或有色人种时。”他说。

 

Singer 写道,所有“包括女性、少数群体和 LGBTQ 成员在内的”教职工的氛围和多样性问题是该办公室和学校范围内的“包容和归属项目组”正在进行的一项工作。她也在这个组织里面。

 

McCarthy 声明,他认为哈佛决定优先雇佣并为女性和少数群体提供终身任职是至关重要的。他表示 LGBTQ 教职工的招聘也可以是类似的——他认为哈佛仍然可以强化“优先考虑 LGBTQ 教师的招聘和挽留,因为这里还不是一个能让人感受到强烈的团结和包容意识的地方。”

 

McCarthy 说,他在肯尼迪学校有很多学生。他们之中的很多人都来自迫害和歧视 LGBTQ 人群的地方。

很多时候,他是这些学生遇到的第一个处于权威地位的同志成年人。“有一些学生来到我的办公室,说他们选我的课程的原因,是想知道被同性恋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他说,“我是部分学生在现实生活中遇到过的唯一的同性恋。”

 

他认为这对许多学生来说有着重要影响,特别是对于那些未来会在家乡的社区制定公共政策的学生而言。“不仅 LGBTQ 会因为我们而受益,”他说,“这也会使从未公开过身份的人群收益,他们的思想和行为也会因此而改变。”

 

McCarthy 说,他一直试图引导和支持学生成为少数群体教职工中的一员。最近,McCarthy 已经开始将自己的学术研究转向 LGBTQ 人群。他也开始主张向哈佛大学的 LGBTQ 和性研究提供更多的资源。他认为应该成立一个专门的院系

他相信为这些学科的研究创造更多的机会,能够吸引更多元化的教师的加入。他举出了非裔和美籍非裔研究院的成功案例。该研究院获得了“出色的教职工、大量的金钱、中心的位置”。他在 Henry Louis Gates 教授到任后的本科期间,看到了该学院的“复兴”。

 

同时,Johnson 表示,他正在着手解决 STEM 教职工和学生缺乏多样性的问题。“我特别的处理方式是行动主义,”他说,“我已经决定要在社会上利用自己的立场和声望,为这件事情发声。”

 

在 2015 年的夏天,Johnson 创立了班纳克协会,以 Benjamin Banneker 的名字来命名。BenjaminBanneker 是一名有影响力的美籍非裔天文学家。班纳克协会是一个暑期项目,用于识别、训练和指导有前途的有色人种学生。该项目旨在将社会活动与天文科学进行结合。

 

在班纳克协会的帮助下,天文学系在研究生群体多元化方面有了重大发展。据 Johnson 说,该院系的 63 位研究生中有 7 位是黑人,另外还有两名黑人学生刚刚被录取。“我们学院的黑人学生的人数已经翻了两倍,”Johnson 说,“这一共花了三年的时间。”Johnson 表示,这些黑人研究生中有一半以上来自他的项目。

 

Franklin 通过足球的隐喻,描述了她在哈佛推进多元化进程中所扮演的角色。她将自己设想为一个阻挡者——帮助四分卫取得成功的足球队员。“很多伤害都伴随而来,”她解释说,“但这让女性的一切都变得更好了。”

文章选自哈佛大学校报 The Harvard Crimson

http://www.thecrimson.com/article/2017/4/13/diversity-and-isolation-harvard-faculty/

推荐 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