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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喀什到里昂,孤独的长度是一万四千公里

帕尔哈提

法国图尔大学(Université François-Rabelais de Tours) MBA

法国里昂二大(Universite Lumiere-Lyon II)

 教育学 硕士

听周围留过学的朋友和长辈们听说,在海外的求学生活多么艰辛和孤独,可是总觉得那是让我充满好奇心的地方,而这些话像是在危言耸听,通过宣扬辛酸艰难来体现毅力和坚强。

等我自己真正住在法国里昂二十平米的蜗居里,看着久久未曾响过的手机,以及人来人往的大街和大街上无数视若无睹的眼神,心里除了发现新大陆的惊喜,更多就是过去道听途说,而今变得更为真实的孤独,和随之涌现的无数个“为什么”。

 

我出生在新疆喀什的一户普通人家,全家人都在医院工作。

在父母的想法里,我应该会和他们一样成为一个医生,按照他们的生活轨迹,读医,找工作,娶妻生子。可我总想着要去走走看别人没走过的路,去国外看看那里的风景。

想要出国,最快的途径就是学习语言类的专业。那年我以喀什理科第一名的成绩,放弃了医学,去了北外学法语,梦想着有一天能说着“世界上最优美的语言”,去法国看看。

 

学习法语的过程并不是一帆风顺,非母语者,使用非母语的汉语,学非母语的法语,远比我想象的要艰难很多。

每一次在听到老师讲解时,我都需要先把汉语转化为我最熟悉的维吾尔语,再用维语思考法语背后的语法和逻辑,这一来一回语言转化的过程,让我比同学们入门慢了很多。

我在巴黎

“一定要出去看看”,我反复告诉自己,之后把自己每天泡在法语的环境中,上课的路上,去餐厅的路上,晚上自习完回寝室的路上,我都会带着耳机强迫自己听法语。偶尔坚持不下来的时候,我会幻想自己已经坐在塞纳河边的咖啡厅,说着一口流利的法语,融入在巴黎的风景里。瞬间又觉得充满信心。

 

从北外毕业之后,我申请了法国里昂二大(Universite Lumiere-Lyon II)的教育学硕士。漫长的语言准备和申请准备,递交材料和签证后,从小到大的期待好像终于兑换成为一张机票,在从喀什到北京,到巴黎,再到里昂的近一万四千公里的漫长路程后,2012 年 9 月 7 日,我终于抵达法国。

那天我暗暗对自己说,要对得起自己从小至今的为这个梦想付出的所有辛苦。

 

在法国,我尽可能去选择一个和国内不同的生活,我拼了命往法国人里扎堆,常常和他们一聊就是几个小时,一是想要巩固自己的语言,二是想要了解他们的文化,看看他们对于人和事的态度有何不同。

 

法国的有趣和与众不同几乎是在立刻冲入我的生活。里昂的人热情美好,里昂的楼房只有六七层那么高,抬头就是蔚蓝到发亮的天,里昂的生活也总是平静和惬意。

法国的年轻人独立得很早,这个独立并不单单是身体上离开家,也包括精神上的独立。我的法国朋友在回家时会对我说,我要回“父母家”,而不是说我要“回家”。从大学,多数的法国年轻人已经开始把自己和父母的家分开,以此证明独立。

我在读教育学时的同学和朋友们

我的房东蕾马克(Lemarque)女士 今年 60 多岁,有一头花白的头发。我去法国的那一年,她刚刚结婚。

她轻描淡写地和我说起这一点,却令我十分震惊。在中国,你几乎不可能看到这样的老人,每天的装扮比年轻人都更时尚:套上剪裁精致的西装,戴一顶漂亮的小绒帽子,脸上画好亮丽的妆容再出门。

蕾马克和我说,她从来不觉得有一天人老了,就应该降低生活的标准,她还是要像年轻时一样追求美丽的事物和爱情。

 

法国的一切都充满新鲜感。但我在所有新鲜感褪去后,总觉得少了什么。

 

一开始我以旅行者的眼光在观察着这个新世界,一切都是新的,一切都不一样。慢慢一切都变得习以为常,而我的探索精神也被日常的琐碎和学习所替换。

 

在法国,我很难找到称兄道弟呆上一整天的朋友。也许是因为文化的不同,我和法国朋友们常一起看电影:约好时间,抵达电影院,看完电影就各自分开。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还是自己一个人。在法国的那一段生活,就好像上天突然剥夺了身边所有能陪伴我的人。

剥夺一切之后,再发现生命真正的样子。“人生而孤独”这个表达里,是说在出生后的几秒,和去世前的几秒里,人会成为世界上最孤独的生物。生命和死亡间的过道,每次只能挤下一个人。

在那之后的我们被赋予了很多身份,不同身份也带来许多不同的“朋友圈”。这令我们不再被孤独感折磨,开始喜欢上繁华和喧闹,直到最后上瘾。

这层美丽和虚假的窗纸,在抵达法国留学之后被整张地撕下剥开。之后才会发现,其实我们一直都是一个人在生活着:无论在哪儿,无论在什么时候。痛苦和哭泣或许可以得到理解,但永远无法被感同身受。这也是我在法国“面壁思过”的几年得到最大的道理。

在法国图尔大学(Université François-Rabelais de Tours)读 MBA 时,我上过一门课,课程里的案例依旧是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中国故事,因为信息落后导致的中国偏见随处可见。我不愿意出头,只想安安静静低头看书,心里想着“能躲就躲过去”,小心翼翼地让自己沉在海底,偶尔偷偷上浮看看,不敢多说话。

可是那天教授讲完案例,班里所有人都在看着我,好像在迫切地等着我发表自己的感受。我被老师点名,要我点评点儿什么。那个瞬间我觉得,好吧,轮到我就轮到我吧就突然油然而生好像战士一样代表中国出战西方的莫名斗志。

我在读 MBA 时的朋友们

那时的想法有些幼稚,可是也真实。后来我意识到,有那么两三个原则和特点,无论如何改变,都会一直贯穿我们的整个人生。另外一点就是归属感。就好像在法国,无论如何扎根,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告诉自己这片土地不是完全属于自己的。我们做出每个决定的时候,都需要那个归属感:她能在你需要的时候保护你,有时候你也能保护保护她。

 

我喜欢法国蔚蓝的天和透亮的水,喜欢埃菲尔铁塔和遍布全城的博物馆。我也喜欢法国人对自我的尊重,喜欢他们理所当然的“自私”:如果你都无法让自己快乐,怎么让你爱和爱你的人快乐呢?

过去的几年里,我不曾在国内度过冬天和夏天,所以现如今在每个春天和冬天里,我都会怀念起在法国的那几年:同样的时刻,那时候的我在做些什么?

我也都会想起法国这个“小黑屋”给我的生活带来的巨大反思和沉淀。生命是一场忍受孤独,学会享受孤独,并且最后回归孤独的历程,愿繁华不会剥夺与自己相处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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