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传媒
位置:博客 > 灯塔故事手册 > 蒋廷黻求学记:我从几千里以外来到美国,一切还未开始,怎么能死?

蒋廷黻求学记:我从几千里以外来到美国,一切还未开始,怎么能死?

蒋廷黻

哥伦比亚大学 历史系 博士

欧柏林学院 历史系 学士

历史学家、外交家,台湾中央研究院院士

蒋廷黻出生在湖南有名的渔米之乡——邵阳,他们家族五代人都住在这里的老宅子中,左右耳房族人居住,中间的祖先堂供奉祖先,婚丧嫁娶诸事都在这里举行。

1901 年,他的二伯在征得长辈同意后开了间教室做私塾,请一位王先生任教,蒋廷黻和他的几个堂兄弟一起在这里读书。最开始学习三字经,老师念一句,他念一句,到可以背诵下来的时候就再教四句。书法是读书人的门面,字写得不好就显得书也读的不好,他要练习磨磨和临帖,老师还会不时在旁边教他执笔和运笔。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三字经这头四句经文,显然地指出习惯对人的重要性,要人们特别留意,勿染恶习,这也是儒家思想在他脑海里大概的轮廓。

1905 年春,二伯从城里回来对他说:“皇上已经决定废科举,再继续读旧式学堂已经没用了。以后你们一定要进城里的新学校。”

秋季,他被二伯送入湘潭长老会学校,原因很简单,他二伯认为英语、数学和这里的一些课程可以帮助子侄辈在未来的中国谋生,但嘱咐蒋廷黻要注意教会所讲的上帝和耶稣。

最初学英语,蒋廷黻与林格尔夫人有过一些讨论,对英文语法不甚理解,还在想如果英文的结构和中国话一样该多好。但不论懂不懂,他都像背古文一样努力地把单字和文法牢牢记住。学习西洋通史为他开辟了一个新天地,在书中他学到希腊、罗马、中世纪、文艺复兴、宗教革命,以及法国和美国的大革命等等,虽然他也曾花很多时间去读中国历史,但总如管中窥豹,只见星星点点。

他认为自己应该研究整个西方世界的进步情形,美国和法国的大革命也深深引起了他的兴趣,其中一点令他迷惑不解:为什么革命进行了那么久,遇到那么多困难,革命的潮流却似乎是不可抗的,无论美法,都是如此。念书之外,他和同学们也会作白日梦,其中最重要的一种是救中国,幻想许多使中国富强的方法。

1911 年秋学校开学不久,武昌发生革命的消息就传入了学校,约一个礼拜后林格尔夫人对学生们讲恐怕革命后要有一段混乱时期,为了安全决定关闭学校,她暂时返回美国。蒋廷黻当时有些失望,难道要这样静等几年乃至几十年直到革命过去再读书么?他又想起美法的大革命,一个想法蹦了出来:去美国读书,革命过后再回中国。

经过三四个月的周折,他拿着一张三等票乘船,前往美国旧金山。


蒋廷黻

那是一个晴朗的星期天,码头上来往的人似乎都很友善,当他正在欣赏周围风景的时候,一位不认识广东绅士走过来帮他提起箱子,叫他拿着行李跟着走,两人坐上电车来到一座教堂,之后一位广东牧师带他去到青年会。

在这里,蒋廷黻把自己的一切告诉了一位极富同情心的干事,他自己没多少钱,希望找一所半工半读的学校,以资挹注,而且林格尔夫人告诉他密苏里派克维尔(Parkvill)有这种学校。干事表示知晓这所学校,并替他向学校打了一封电报请求入校许可,之后又叫人将他安置在青年会住下。

第二天下午,那位干事来告诉蒋廷黻,密苏里派克维尔学堂已经允许他入学。这位善良的干事不但为他买了车票而且还陪送到车上,令他大吃一惊的是干事竟然给他买了头等票。

从堪萨斯城到派克维尔只有八里路,到站后一位黑人帮他拿着行李到办公大楼办理注册和其他手续,这时他只剩下十块钱。

在学堂最初的几天都是些简单的课程,让他吃不消的,是男女一起吃午餐,这使从小在私塾和男校读书的他甚是尴尬,为了不出错,他吃饭时从不说话,也不敢劳烦邻座的女生帮忙递面包

下午他在一位男同学的演示和帮助下赶着骡车到火车站去装煤,笨手笨脚地劳作三个小时,手也磨出泡,终于完成了工作。回去后他暗想,三小时的工作赚了两小时的书读,非要好好利用这宝贵的时间不可。

最初的几天,他的生活是一串听不懂的课程,吃饭时受窘,工作也难以忍受,无处诉苦,也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份辛苦。有些同学想帮助他,但都被婉拒了,他想,别人没法替我上课、吃饭、做苦工,无论多么辛苦也不能逃避,一定要自己干不可。

四月,他和十数名同学得了一种流行性伤寒症都住进医院。期间医生和护士对他照顾得无微不至,护士要把他从大病房转到单人病房,还要他和家中父母通信告知病情,他仿佛从护士的眼神中揣度出了什么,他说,“我知道你认为我快要死了,我告诉你,我决不会死。”

这句话令护士顿时笑出了声,她表示不担心蒋廷黻会康复,只是希望他和家里人说明情况,但想问问他为什么觉得自己不会死。“我从几千里以外的中国老远到美国来求学,现在还未开始,我怎么能够死。”

1913 年年初,他得到二伯的信说是可以向湖南省长申请奖学金,本着不写白不写的心态,他将成绩单和老师们的推荐信装在一个信封里邮回国去。几个月后得到复函,每月将有八十美元奖学金,数目十分客观,感觉自己俨然是个富翁了。

1914 年夏季到来,蒋廷黻离开了派克维尔,前往俄亥俄的欧柏林。与同学离别时他异常的忧伤,但一直在想:如果在美国完成学业就必须离开,在美国的生活是实实在在的。在派克维尔两年半学到什么东西不敢说,但他确信那里的工作使他身体健壮,意志坚强。

蒋廷黻在欧柏林学院所产生的救国思想是温和的,学校里每天的生活是就是忙于上课、进图书馆、上实验室、运动、交女朋友。是什么把这些串联在一起呢?一是要应付考试,要毕业;二是基于一种模糊的意识,认为健全的思想应该育于健全的体魄;最后,是人类内在的好奇心。学校本身也能产生一种动力。

欧柏林的老师不要求蒋廷黻死记课文,不要求使用演绎法和孔夫子的格言,而是要求多看多动手,训练观察要仔细,提出的报告要客观。这种科学研究的方法在开始时有些困难,但他很快上了道,教授们都非常认可他的学习水平,纷纷建议他主修自己的专业。在欧柏林,蒋廷黻与葛威尔教授学习树木学担任实验室助理,能够认识周围的树木,辨别植物冬夏的特点;与莫雪尔教授学习德文,使他对歌德和希拉的兴趣;与瓦格尔教授学习英国文学,主修维多利亚时代的散文和名著翻译,并在《欧柏林文学杂志》将一些中国诗翻译成英文。

在欧柏林的 4 年,蒋廷黻虽说不上获得什么成就和坚定的信仰,但对于一些过去不明白的事物已经可以去观察,智识水准也有所提高。在离开欧柏林后虽称不上成熟,却走上了一条成熟之路。

那时中国决定参加协约国,不久后便与协约国一方达成协议,依据协议中国政府招募十五万劳工前往法国提供人力支援,有些去兵工厂工作,有些配属盟军担任兵工。1918 年,他参加志愿组织哥伦比亚骑士队,到法国的中国劳工营鼓励士气。

欧柏林学堂的毕业典礼笼罩在战争阴霾下,虽然蒋廷黻和其他同学都晓得毕业是生平的一件大事,但也兴奋不起来。

毕业后,他前往纽约,七月份便登船赶赴法国,在途中一直有庞大的舰队和许多商船同行,还会有些小而快的舰艇在周围护航,以避免他们遭受德国潜艇的袭击,这种危险反而使他更加兴奋。一路上没有遇到波折便到达了不勒斯特港。抵达法国的第一次工作是在里昂附近盛芳斯的军需厂,那里大概有七百名工人,多半来自山东,蒋廷黻为他们成立了一个类似茶馆的俱乐部,还开了几个补习班教授发文和英文,介绍些简单的游戏,帮他们写家信寄钱回家

10 月末的一个夜晚,房子里挤满了工人,突然一声巨响,地动山摇,把留声机上的唱针震出了唱盘,窗框震碎散落一地,他听到有人大喊“德国人来啦!”蒋廷黻虽然感到吃惊,但力持镇静,指挥大家循序走到外边去。刚出门又是一声巨响,当他走到大街上时,人潮奔涌,有一名法国警察要他站在身边还用不纯熟的中国话高呼要工人们冷静下来。虽然蒋廷黻也很害怕想要尽快逃跑,但恐怕警察笑他胆小。次日清晨,他才知道昨晚不是德军进攻,而是军工厂的弹药库爆炸。

1918 年 11 月的一天中午,当他走进里昂中央邮局时,令他惊讶的是整个邮局大厦的人都跑光了。当在一个窗口买邮票时,一个法国女孩突然抓住他说:“我们来跳舞。”

蒋廷黻吓了一跳,邮局在中午怎么可能让人随便跳舞,她非要和他跳,而他坚持不肯,女孩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推到大街上去,突然发现周围的窗子上都插满了旗帜,不几分钟,一大群人聚集在大街上,高呼,狂吻,跳舞。战争结束了

在法国的时候,只要不耽误公事,他都会尽量去旅行,从青年会领到的香烟和巧克力帮了很大的忙,让他搭车很方便。在马赛旅行时,他住在一家海滨旅社,旅社的房间都配以各国地名,如威尼斯、法兰西、雅典、北平等等,房间都空着任人选择,于是他便选了北平。房间的走廊面对大海,躺在床上可以看见滔天白浪从海上一波一波的掠过,“这真罗曼蒂克”,他自言自语道。但到了晚上,他仿佛听到怒吼的风声,令人感到悲怆恐怖。自己独处一室,旅社也只有他一个客人。

1919 年夏,蒋廷黻进入哥伦比亚大学。有一天,校长布勒先生非正式招待哥大中国学生,他例外地对中国学生表示客气,可能是受师范学院院长孟禄教授影响。孟禄教授多年来对中国教育甚感兴趣,且对哥大的中国留学生花费过很多心血。


蒋廷黻

教授认为从留美学生中,可以看出一种历史动向,此种动向会形成当时令人无法相信的发展。在招待所中,布勒校长先致简短的欢迎词,接着又训了四十分钟话。大意是谈历来的美国留学生问题,他指出,在不同的时期,美国的伟大学府和著名学者如何能从外国吸引大批学生。这些伟大学府帮助我们了解文化的动向。他的口才很好,并对出席的中国学生大加赞许。那次招待所增加了他对留学和对历史使命的认识。

从 1919 年到 1923 年蒋廷黻在哥大时,凡是政治研究所的学生没有不选择穆尔教授国际公法课的。穆尔教授是一位著名学者,也是国务院的官员,的确驰誉全球。他对中国留学生很客气,每年至少要到中国留学生的俱乐部演讲一次。

穆尔教授最器重的中国学生是顾维钧。顾维钧在哥大读书时,有一次去找穆尔教授,请他帮忙在哥大校刊《旁观者》(Spectator)上发表文章,他对这位年轻爽直的学生印象甚好,后来顾氏当选《旁观者》编辑,教授又说,自从顾维钧担任编辑后,《旁观者》的可读性就更高了

穆尔教授的课程很少有变化。每年开学时他发一份授课大纲,附带一份参考书目录。每次上课他的开场白总是:“我们今天讨论的是某卷某页到某页的问题。”他问,“是否有人对指定阅读的课程有困难,如果有,是否有人要发问?”十有八九是没有人提出问题的,因为大部分学生对指定的课程都还没有准备过。但是如果某个聪明的学生能提出一个有趣的问题,他就会从各个方面加以解释。

1921 年,蒋廷黻担任美国东部各大学夏令会主席,会址设在康内克提州派克维尔豪克斯学校的校园里,有两百多名学生聚会在一起。碰巧在聚会开始时,华盛顿美国政府宣布召开裁军及有关远东问题的会议。这样的事学生们自然是不会轻易放过的,一年间,所有留美学生都为华盛顿会议而激动。

华盛顿会议原意在裁减海军,这和中国几乎是没有关系的也没有影响的。但会议中也要讨论一些有关中国的问题,譬如中国境内的租借地问题、关税自主问题、领事裁判权问题以及山东权利,包括以前德国在山东的铁路和在青岛的权益问题。

所有中国人的看法是一致的,大家都希望中国能和其他国家一样享有自主权,希望关税能够完全自主,希望收回租借地,每方寸土地都由中国人自己治理,希望废除领事裁判权,所有居住于中国土地上的居民,无论是哪一国的,都要服从一种法律,隶属同一法院。站在中国立场,大家自然认为德国以前在中国所享的特权,于战后自然而然的应交回中国,绝不应该转移给日本。

学生们在会议前后都会游行示威,所以知名度很高,当代表们出席大会重要会议时,他们就利用口号和标语使各国出席代表清楚地知道,中国要在国际家庭中完全平等。在这段时期中,蒋廷黻没有上课,但是却开始写论文。问了尽量参与华盛顿会议事务,以致论文停止了一学期没有动笔。他以研究生的身份出席会议,主要目的是要学习一些东西,而且学到许多外交礼节。华盛顿会议使他获益匪浅。

蒋廷黻的博士论文题目是《劳工与帝国》,内容是讨论英国工党的国内外政策,他发现工党在高度工业化和纯帝国主义的国家中,能鼓吹一种新方法以建立国际组织,令他深感愉快。工党以为在新时代的英国,如果放弃统治的观念而代之以合作的观念,必能保持其原有之伟大和光荣。

 

参考文献

1.蔡登山《蒋廷黻的婚姻悲剧:只因他比普通男人多了一个女人》人民网-文史频道

2.蒋廷黻著,谢钟琏译,《蒋廷黻回忆录》传记文学出版社1979年版

 

 

推荐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