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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样训练自己——UIUC 史上第一个中国博士在 1949 年写给兰州的学生


黄万里

伊利诺伊大学香槟分校 工程博士

康奈尔大学 硕士

中国著名水利工程学专家

清华大学 教授

辛亥革命前夜,1911 年 8 月 20 日,三十四岁的黄炎培家里诞下一个男婴,这个小婴儿就是黄万里。

黄万里儿时特别淘气,小学开始父亲就把他送入寄宿学校,放假时经常回不了家,而是到姑姑家住。十岁以后黄万里的学习有了很大进步,他在《自述》中说:“1921 年至 1924 年,为浦东中学附属小学校长王则行、班主任王夔钧先生所看重,严加培养,课学加速进步,小学时以第一名毕业。从此,中学大学皆以最优秀生毕业。”

中学进入无锡实业学校,毕业后黄炎培与从事教育学的沪江大学校长刘湛恩考查黄万里将来适合学习什么专业,刘校长留美博士论文是《从孩子在学习中最有兴趣的科目考查出其日后应长期从事的专业》。据此得出黄万里宜学文学,但当时黄炎培提倡职业教育正在兴头上,于是二人商定让他学桥梁工程。

于是黄万里报考了唐山交通大学,1927 年进入该校学习。著名的桥梁专家茅以升、气象地理学家竺可桢、旅美科学家林同炎,以及后来的张维、周惠久等四十名中国科学院院士和工程院院士都毕业于这所大学,老师长期以回国留学生为骨干,阵容十分强大。

当时黄万里是全班年纪最小的学生,1932 年 12 月 19 日以优异的成绩毕业是还不满二十二岁。他的三篇毕业论文是用英文撰写的《钢筋混凝土拱桥二次应力设计法》、《铆钉接头中各铆钉应力推算法》、《混凝土沙石配合最大容重决定强度论》。这三篇富有独到见解的论文由茅以升审定作序,由学校出版。

黄万里毕业后来到杭江铁路任见习工程师参加杭江铁路和参与江山江铁桥的建设,他住在工地,不但做自己分内的工作,而且“为工人代管伙食,以保护从农人转来做工的可爱的农民不受工头的剥削”。他还亲自做沉箱、打汽桩,曾连守工地二十七小时,为众工师钦爱。但他不满足于牛刀小试,而希望能到更高的地方充实自己。

当时中国水患频发,1931 年长江、汉水泛滥,水淹武汉三镇一百天,云梦县城一夜间七万人不幸丧命,灾民凄惨;1933 年黄河又决口十余处,人民死伤无数。黄万里心痛之余抱定“改学水利,以拯农为己任”决定从水文学入门学习水利。1933 年他考参加庚子赔款赴美留学考试通过,并改学水利。

1934 年 2 月至 1935 年 2 月,他在康奈尔大学修成了土木工程硕士,取得学位后他的导师西雷教授建议他去爱荷华州立大学的水利系深造,该校的伍德华教授曾规划过迈阿密水利管理区,是美国优秀的水力学家。

不巧的是,当他赶到爱荷华大学时,那名教授已调往田纳西河流域任顾问工程师,课程只好由他的助理讲授。后来伍德华教授被黄万里挚诚求学的精神感动,让他到田纳西河流域治理区正在施工的诺利斯大坝上实习了四个月。

1935 年 8 月,黄万里到伊利诺伊大学香槟分校继续深造,1937 年 2 月获工程学博士学位,为该校第七名博士,也是该校工程院获得博士学位的第一个中国人。他在题为《瞬时流率时程线学说》的博士论文中首创了从暴雨推算洪流的半经验半理论方法,引起业界注意,直到十九年后另一个学者纳什才提出了相似的方法。

他的博士论文一时轰动校园,为导师所称赞,也使他在美国水利学术界长期享有盛誉。

黄万里是一个悟性极高而又脚踏实地的人,他广求名师从天文、地质、气象、气候等基础科学学起,除在诺利斯大坝上实习四个月外,还自己驾车行驶四万五千英里看遍美国各大水利工程

他在理论和实践中懂得了以前所学的土木结构理论远不足以解决洪水问题,进而领悟到水利工程在河里将改变水沙流动态,从而使河床发生演变,人们治水也就不能孤立地以沙论沙、以水论水、以工程论工程。这一觉悟,影响了他一生的治河理论。

1937 年春黄万里学成回国,在船上与丁玉隽结识,后在经历一番未来岳父的刁难和平时不理儿女事务的父亲帮忙后,二人终于结为连理。时隔三十四年,黄万里在 1971 年 10 月下方南昌劳动的艰苦岁月里,还曾在《一剪梅·三莅南昌》中满怀激情地写道:“记得年轻过豫章,新妇凝装,裘马清狂”,一股难以掩饰的新婚得意之情如在眼前。

当时抗日战争正在进行,日军大举进犯,黄万里受四川省水利局聘任由南京退往四川。入川后,他带领一行人乘飞机到昆明,步行三个月走回重庆,沿金沙江一路勘测河道水情。回来后又六次勘察岷江、乌江、涪江、嘉陵江。这些实地勘察为他以后形成水文地貌学的观点奠定了基础,也对他晚年关于长江干流是否可修高坝的思考产生重要影响。

1938 年黄万里奉命到四川天全县始阳镇勘察水利,因为饮食不慎得了痢疾,腹痛难忍,恐怕拖延下去将无力回成都,于是决定独自回去,一天大雨倾盆,他“顺山边小路步行,沿途滑壁落石阻塞,勉力跳跃而得过。”“左边防着山崩石落,右边看着溪水涨高。虽已腹泻三日,仍不得不奔向新津,到雅安时已力竭不能成行,而腹泻仍不止”。

以巨资获准搭闷厢车席地而坐。途中不时请求停车,泄泻,痛不堪言”。车过岷江新津渡要换船摆渡。旅客要下车从一条船跳到另一条船上,筋疲力尽的黄万里忍着腹痛用力一跳,但还是一脚踏空掉入水中,幸亏好心的旅客拉上船来才留得一命。回来后大家都为病重的黄万里能逃过一劫感到庆幸。

1982年,黄万里回四川讲学,在《将越夔门》中表达他对巴山蜀水的一片深情。

将越夔门涕泪流,八年烽火此淹留。

锦江南浦尚茅舍,涪水西滨惊浪鸥。

访旧深忧半为鬼,思朋唯恐尽经囚。

悠悠四十年前事,涌上心头不获休。

黄炎培为促进中国和平宪政曾亲赴延安,与毛泽东主席讨论跳出历史周期律的问题,毛泽东表示,已找到了跳出一个个王朝“其兴也勃也,其亡也忽焉”的周期性怪圈的途径,那就是民主,让人民做主,让人民监督,唯此,则执政者不敢懈怠。

黄万里不介入党派政治,只是觉得抗战既已胜利,到了该为国家水利事业大展宏图的时候了。1947 年他去往甘肃,在全省建立水文站,并对全省水力资源利用做了全面考查和总体规划,并主持起草《河西水利治理刍议》准备借外资兴建水利工程,并对兰州自来水工程进行了规划。

1948 年 6 月 14 日,黄万里在兰州中学做了一次演讲,题目是《我怎样训练自己》。虽已找不到他演讲的全文,但还保留着一份对现代人仍有指导意义的提纲。

  • 必先立志,可自负但虚心校正自己。

  • 选科,实学较适宜于文科。理由:一、国内需要;二、文科尽可作消遣、陶冶。有文艺天才者除外,仍应作测验。

  • 有秩序的生活:一、看重时间,我下午四点半到六点必运动,十一点后必卧。在大学时,从不牺牲十五分钟。二、连续坐板凳毫无意义。休息与用功配合,以求集中思力。午觉重要。

  • 活泼我精神,切勿呆样,音乐、跳舞、骑马、游泳、开车都要会,少作无稽之谈天。

  • 理解书无需读两遍,求一遍透彻。文学书明义后应朗诵。下意识助人思考。

  • 先实习以明工作方法过程,细心考查,再深造,手脑并用。

  • 有计划的求学,深于一行,仍应广通,我求学之例。

  • 研究院时遍访名师,勿泥于一校。

  • 不断实地工作,在工作中求进步,外人毕业称始业,勿取政治路线,随时学习,跟民众学习。

  • 政治意识未清楚前,少作政治活动,专家可勿加入党派。

  • 生平服膺一“义”字,故有大批人相从工作。

这个短短的提纲实际上把黄万里一生的信仰、操守和追求勾画了一个大致的轮廓。他不想参与政治,认为自己是搞技术的,应当把技术搞好,报效国家,为人民服务。

1949 年 8 月 15 日,黄万里受聘于东北人民政府。本想大展宏图,却被本不内行又欠雅量的领导掣肘,没有办法开展工作。一年后他便回到母校唐山交大任教去了。

黄万里对母校感情极深,1950 年他回到母校时,以学校元老罗忠忱为首的授业恩师们都还在。黄万里原来是这里的高才生,老教授们都很喜欢他,与周围人相处也颇为融洽。1992 年 12 月他为罗忠忱老师写了一篇祭文《先师罗公建侯讳忠忱廿年祭》以表怀念之情。在这种师生融洽的氛围里,黄万里迎来了 1951 年元旦。

之后的二十余年时间对于他来说,实在是英雄无用武之地。1953 年 1 月黄万里调到清华大学水利系,在这里他度过了比较平静的四年,他发表了两篇学术论文,还有《洪流估算》、《工程水文学》(上册)两部著作问世。此外他还学习俄语,翻译出版了苏联的一些著作。

黄河黄,万里长,也许是冥冥之中的一种机缘巧合,黄万里的命运与中国的母亲河黄河就这么牵系在了一起。

 

参考文献

1.赵诚,《黄万里的长河孤旅》,陕西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1版

2.丁玉隽,《我的丈夫黄万里》,《焦点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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