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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京摆地摊的美国学霸Sam


Sam Waldo

哥伦比亚大学 学士

美国德克萨斯州休斯敦人

Mantra 公益潮牌 联合创始人

近日一篇名为《85 后美国学霸帅哥在北京 LV 店前摆地摊》的文章在朋友圈被狂热转发。文中的男主角是个叫 Sam 的美国男孩,毕业于哥伦比亚大学,曾在云南支教 2 年。

他联合创立了墨镜品牌 Mantra,推着自行车在北京街头摆摊,每卖出一副墨镜,就向云南偏远地区的学生捐赠一副近视镜。我仗着校友的身份近水楼台,在位于光华路 Soho 的 Mantra 公司里,和 Sam 做了这个访谈。

说是公司,其实只是一个不大的办公室,但就是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这个谦逊有礼,纯净的眼神中透出坚定与自信的 28 岁男孩,正做着一件很可能会改变我们如何看待“公益”的事。


Sam 在北京太古里向路人宣传和出售 Mantra 墨镜

小草:你前些日子因为网上那篇文章火了一把。虽然有点标题党,但是一则非常聪明的广告,很好地宣传了你和 Mantra,这是谁的主意呢?

 

Sam:写那篇文章的博主是一个朋友的朋友,通过介绍认识的。我们之前也想过怎么让更多人知道我们的故事,但没想到转发量会这么大。其实我们的故事一直都有,公益做了好几年,但遇到一个比较会写的人、能写到感动并说服别人,才能让更多人了解事情背后的意义。

 

我们很幸运,最近关注度确实变高了,Mantra 上线才 4 个月,5 月初卖出第一副墨镜。包装都是我亲手包的,拉货也是我亲自运去线下集市,现在还是这样。人们喜欢这种亲切的感觉,但现在需求有点大。

 

小草:你现在还经常摆摊吗?

 

Sam:还会摆摊,这也是我们创业的一种方式。明天我就要参加一个集市,但很遗憾现在墨镜都卖光了,只能预售。


北京周末集市上的客服 Sam

 

小草:可以介绍一下你自己吗,从怎么对中国产生兴趣、到去云南支教?

 

Sam:我出生在欧洲,高中时在中东,2006 年回到美国,去读哥伦比亚大学。我从小驻外经验很多,但从没来过东亚、更没来过中国,所以一直对这里充满好奇。上大学时,我希望新学一门语言,当时从没想过以后会把这个作为专业,甚至留在中国。

开始学习中文之后,我越来越喜欢。第一次来中国是 2008 年夏天,到北京参加一个中文暑期班。当时正值奥运会,氛围非常好,让我看到很多可做的事。2009 年又来了一次,参加湖南卫视一个叫“汉语桥”的旅游团。

毕业时我决定来中国,但并不想去北京上海这种一线大城市,我想了解更多普通中国人的生活。所以我参加了“美丽中国”的支教项目,被派到云南农村一个叫涌宝镇的地方,在那儿当了 2 年的支教老师。 

在云南支教时的 Sam 和他的学生们

 

小草:你在支教经历中的最大收获是什么?

 

Sam:我是初一的主课老师。班里孩子的背景和我以前接触的人的背景完全不一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他们沟通,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们怎么看待世界和自己的生活。但我和他们在一起两年,见证了他们的成长,了解了他们的家庭和梦想。我发现,其实大家都差不多。虽然他们和我的成长背景不同,但我们想要的东西是相同的,这是我最大的收获。我会一直记住,不管人的家乡在哪儿、背景如何,我们都是一样的。

 

小草:哪些地方是一样的?

 

Sam:我觉得应该总结为“贡献”或“努力”吧。美国和中国对于“贡献”的看法不太一样。美国人想改变社会、改变世界,把自己的想法提出来,希望得到别人的认可。中国农村的孩子们,会考虑养家,考虑父母有一天老了该怎么办,会想到如果结婚生子后,该怎么养孩子。

表面诉求不同,但内心的来源是一样的,都是想着“我能付出什么、给予什么”,通过“贡献”来满足自己。大家也都希望找到能理解自己的人。这就是为什么青春期的小朋友们在恋爱时特别容易生气,其实他们需要的只是理解。

 

小草:你的学生会和你聊很私人的问题吗?

 

Sam:慢慢多起来的。我记得有个学生叫董晓强(化名),那年他 12 岁。我们晚自习三个小时,对这些孩子来说非常辛苦。当时我正在黑板上写字,听到班里大家都在笑。我转过身,发现晓强正蹲在椅子上吸烟,这是绝对不被允许的。如果我告诉校长,他就会被踢出学校。当然我不会这样做。我猜他家里可能有什么不顺利,就带他到外面聊天,但他几分钟都不说话。

终于开口时,他说,他的女朋友,也是我们班的学生,气到他了。原来他们有了一点小矛盾,但他的做法很可能让自己丢掉受教育的机会。我们不会每天都八卦,但这些小细节让我了解了更多这个年龄层孩子们的世界。他们在这方面和美国的小孩子其实差不多。

 

草:你在哥伦比亚大学的同学们毕业后,大部分在做什么?

 

Sam:咨询和金融比较多,哥大毕业生很多都会选择去高盛、麦肯锡这些公司。以前我也想过要和他们一样,参加了面试、也有过机会。但每次准备这些面试和工作、思考如何让面试官满意时,我都不太开心。我也努力过,但后来发现,大家都去做的事,并不代表我也“想做”或“应该去做”,更不一定是最好的选择。

 

我觉得自己很幸运,没有一毕业就去追求名声和金钱这些东西。我觉得那些未来再考虑也来得及,还是应该先做些对自己更有意义的事情。

 

小草:Mantra 从最初有想法、到正式有办公室运营,经历了多长时间?

 

Sam:我们是第一次创业,从有想法到成立用了一年半,比较长,走过很多弯路,面对很多难点,学习过程非常挑战。 


Sam 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介绍 Mantra

 

小草:你们找投资的时候难吗?

 

Sam:的确不容易,因为我们除了 idea,什么都没有。如果我成功创业过,联合创始人 Andrew 又有眼镜行业的背景,那就很好谈。但是我们只有一个故事和 idea,没有销售记录,我也不是有多年经验的商人,所以有投资人愿意信任我们,让我们去尝试,我特别感谢。我们很幸运,有机会接触到关心我们想法的人。

 

小草:Mantra 和“点亮眼睛”是 2 件不同的事,但好像总是绑在一起。能介绍一下它们的关系吗?

 

Sam:“点亮眼睛”是我的朋友 Andrew 从 2012 年开始做的一个公益项目,已经有了四年的经验,没有利润,只是为孩子们提供免费的视力检查、并为他们配眼镜。“点亮眼睛”从 2012 年至今,已经在云南的贫穷地区服务过 150 多个学校、11 万多次的视力检查,发放过 1 万 6 千多副免费的眼镜。

 

而 Mantra 是由我和 Andrew 联合创立的一家公益潮牌公司,主打墨镜,slogan 是“越爱臭美、越爱这个世界” (“Look good, do good”).

 

如果我们直接做一个潮牌,不一定会成功;但如果我们只做一个非盈利的公益机构来卖眼镜,不讲究时尚的概念,也不会成功。所以我们才建立了一个能盈利的公司,并通过非盈利的机构来进行捐赠。

“买一捐一”是个会让大家兴奋的方式,通过一件配饰就能让人知道,你是一个有爱心、支持公益的人。并且,可以真的看到自己所带来的改变。


Sam 和 Andrew 在云南

 

小草:你理想中的商业模式是什么?现在的“买一捐一”是最理想的吗?

 

Sam:这个模式对我们目前的规模来说是特别好的。因为我们是电商,不是很贵的实体店,所以能做到高品质、但价格合理,同时还有空间捐钱,因为我们必须把这部分也考虑进成本中。

 

未来我们想通过这个品牌讲述更多的故事。比如我们第一个系列就讲述了云南的民族服装和印象。包括彝族的款式,是绿和黄的配色,也有傣族的蓝和红。未来我们希望可以和云南当地的年轻艺术家或设计师合作,一起做出漂亮又特别的图样,来打造现在市面上没有的眼镜款式。这个是很令我兴奋的。以后说不定会有线下店,看规模吧。

 

“买一捐一”的商业模式需要有人愿意去做,真的把收入的相当一部分捐给公益,而且不仅做一次,是持续做下去。有些公司会派员工去偏远地区做志愿者,但最多一年一次,都是活动性的,他们不会把公益放在自己商业模式的核心位置。但对我们来说,公益是最核心的,永远不会改变。

 

小草:你们“买一捐一”的商业模式灵感来自哪里?

 

Sam:我们商业模式的灵感来自美国一个叫 TOMS 的鞋子品牌,是 tomorrows 的缩写,代表希望。他们是美国首家广受欢迎的“买一捐一”的品牌,非常成功,股值已超十亿美金,是家很善良的公司。

他们每卖出一双鞋,就会捐一双鞋给非洲需要帮助的孩子。Mantra 借鉴了 TOMS 的想法,但运营方式不同。一家公司不应该只考虑利润,还应该对环境和需要帮助的人负责。这种模式在美国很成熟,但在中国还没有。

 

小草:Mantra 会一直持续“买一捐一”的模式吗?

 

Sam: Mantra 只要存在,就会持续“买一捐一”。这不是一个宣传手段,我们并非为了做墨镜品牌才做 Mantra 的。如果我们单纯为了赚钱,就不会选这样一个我们完全不了解的行业。这个行业的竞争特别激烈,纯为盈利来新建一个品牌是不合理的。我们选这个就是因为“买一捐一”的理念。

我们的故事是一个中国的故事,在中国做公益,更能让中国人了解“买一捐一”的力量和可能性。


Sam 在北京的周末集市上

 

小草:其他中国公司有这种模式吗?

 

Sam:有一两家做过,但并没有持续。有个运动品牌也送过鞋,走的是苦情路线。“看这些孩子没鞋穿,多可怜啊,生活艰辛啊,我们城市人这么有钱,要不帮帮他们吧。”让大家一起哭,然后就结束了。

 

但我们想做的是一件积极的事。我们不是高高在上,他们也不是在我们之下。我们不觉得必须让大家哭,大家才会做公益。做公益可以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买个手机壳也好,买副眼镜也好,应该很容易实现。

 

如果有两个品牌给你选,一个品牌收入的 20% 捐到公益组织,过程透明并值得信任,另外一个品牌便宜一点点但收入全部归公司,那你会选哪一个呢?这是我们在探讨的一个问题。我们的假设是:中国有很多人希望能做贡献,但现在的零售业没有考虑到这个。他们觉得中国人不在乎,在中国做公益太难。

小草:你距离云南那么远,如何保证捐款真的被用在眼镜捐赠上了?

 

Sam:因为“点亮眼睛”就是我们自己的项目,所以当地对接的都是我们自己人。“点亮眼睛” 2012 年成立时从简单的项目开始做,变得日渐正规。合作伙伴不是眼镜店,而是眼科医院。我们通过当地市政府,接触到卫生局和教育局,通过他们联系到眼科大夫和学校,为他们组织专门的培训。

每个学校找两个志愿者,一个是校医,一个是年轻热情的老师。培训结束、筛选完视力有问题的孩子以后,眼科大夫把设备装上车,带去学校做高级视力检查,然后是发放眼镜和后续支持。

 

这个流程,我们付出的资源不是特别多,就是组织培训、一定的监督、买眼镜的钱、以及支付眼科大夫的酬劳和路费。Mantra 的“买一捐一”,就是捐给“点亮眼睛”,我们是同一批人。Mantra 是一个品牌,也是一个募捐的入口,把我们的资源给到“点亮眼睛”,就可以覆盖孩子眼镜的成本。

“点亮眼睛”在云南为孩子们做视力检查

 

小草:消费者怎么来追踪他们的捐赠?

 

Sam:(讲到这,他拿出手机,打开 Mantra 的公众号,边讲边演示)我们的系统虽然还比较基础,但这是 TOMS 完全没有的东西。Mantra 每卖出一副墨镜就会生成一个编码,消费者可以在我们的系统里输入这个编码,就能看到钱现在用到哪一步了,非常简单。这个系统还不全面,有待优化。

 

我们觉得透明度在中国特别重要。跟踪系统只是一部分,更关键的是,“点亮眼睛”的数据都是公开的,大家能看到每一分钱是怎么花的。

 

小草:现在 Mantra 面临的最大困难是什么?

 

Sam:现在的团队太小,公司也需要更加正规化。我希望能更多花时间在客户对接上,但我们现在天天忙着打包、发货、客服。投简历的人很多,有 100 份简历等着我们看。但最近这周每天熬夜到凌晨三四点,实在太忙了,根本没时间看。创业就是这样吧,招一个全职的队友不是通过一份简历就能找到的,流程很复杂。

 

小草:展望一下你自己未来的五年或十年。

 

Sam:我觉得五年后可能还在做这件事,公司会更稳定。让我兴奋的是客户反映,他们听这个故事时有认同感,觉得终于有这样的事和可以信任的人。这份信任特别宝贵,所以我想专心经营这份信任,对社会也有些贡献,做一个好例子。

可能是现在公益负面的例子太多,其实好例子也不少,只是人们更容易关注和记住不好的例子,通常传播和转发最快的都是丑闻。我们希望可以成为正面的代表,给大家更多对于公益的信心。十年,我真不知道。先做好前五年,再说后面吧。


小草与 Sam

 

小草:你有什么话想要对读者朋友们说吗?

 

Sam:如果读者是我们的客户,恳请他们原谅。现在客服和发货太慢,我回微信也太慢,很多人和我们说 “Hi” 和“谢谢”,但我没法第一时间回复,有人会觉得“这个人不理我,真让我伤心”。我们现在的确非常忙,没法做到立刻应答,这方面我们正在努力优化。

 

对更多的读者,我想说,我真心希望我们可以成为一个能让大家信任的典型,让大家意识到,没必要对任何事都过分怀疑。在建立“买一捐一”模式时,我听过太多人说“因为你是外国人,所以我们信任你。中国人就不行,中国人互相之间不信任。”每次听到这种话,我都非常难过。

 

我想让大家相信,现状是可以被改变的。要改变一种思维模式并不容易,尤其是在一个有根深蒂固认知的地方或领域。但在今天的中国,实现和普及某种想法的速度很快。如果更多人愿意尝试挑战固有思想,愿意献身社会,就会推动规范和准则的形成,让大家可以彼此信任。 

*注:文中照片由 Mantra 团队和小草的手机提供

文章原题为:在北京摆地摊的美国学霸 Sam:“他们说,因为你是外国人,所以信任你,每次听到我都很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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