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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纽约读戏剧导演,阮玲玉的曾孙教会我如何呼吸

顿 蕊
纽约 Actor Studio Drama School 导演系硕士
伦敦 Chickenshed Theater Company 实习生
湖南大学汉语语言文学学士
 
 
我在纽约读戏剧导演。我的设计老师肖恩对我在这里生活的经历很好奇,经常在课上问,我认为美国人是怎么看中国的。有一次我告诉她,有人在路上和我搭讪,在知道我是中国人之后问我:”How does FREEDOM feel?” 我说完后,她棱角分明的‘美国’脸拉得老长老长,替那个人向我道歉。我却不知道如何回应。
 
每个国度都有自己的自由,或在制度,或在人心。可是每个人找到属于自己的自由之路都各不相同。自由,这个词自从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就对我有着无穷的吸引力。看到、听到、接触到自由的人,自由的事,自由的作品,自由的言论,眼泪都会在眼眶打转。
 
可是为什么总是不觉得自由呢?没有可以自由支配金钱的经济实力,没有可以自由交流的人际能力,没有可以自由发挥的才能和平台,没有可以自由出走和抛弃世俗价值观的勇气,25岁之前,我爱自由,可是只做了自由的奴隶。
 
决定出国,是因为想改变自己。虽然自我,可还是没办法否定环境对人的影响。那个时候看了一个叫《名声大噪》的美剧,讲一群在百老汇做音乐剧的人。在长沙这样一个城市做了几年戏剧,真是对里面角色的才华和平台心生向往,又觉得遥不可及。接下来的一年,做申请,参加考试,因为一个人在外地生活,多少会有矫情的时候。可是只要脑海里浮现出托尼奖颁奖礼上的音乐剧片段,就只剩下“有一天,老娘也要……看上现场”的豪情壮志。
 
画面切到在纽约开学的第一天,James Lipton在开学礼上说“在接下来的三年里,一定会有一天,你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就站在悬崖边上。我只有一句话想要告诉你们,跳下去,然后飞翔。”那一刻简直想要冲上去抱住这个驼着背的老头,告诉他,我害怕呀!
 
可是这,可能就是自由吧。
 
Actor Studio Drama School的导演专业是一个对时间、精力、体力考验都极大的项目,我每学期要上8-9门课,三年的总学分是179。换算成每周的时间,大概是30小时的课,30小时的作业,再加8-16小时的排练。几门课里如果有一门是B-就会被留校查看,取消奖学金,两门B-,就会被劝退。迟到和缺课都会影响成绩,一次都不敢。开始的时候,觉得睡觉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休息就是坐在地铁上眯一会,上课中间躺在长椅上睡一会,看书的时候挺不住在书上流会儿口水。大家都说“Rui, don’t kill yourself”,可是因为语言问题加上给自己压力太大,简直像吃了炫迈,根本停不下来。
 
有2件事,改变了我。
 
第一件发生在开学两个月,在上了12小时的课之后,眼看着要在第二天11点前读完的、将近200页的阅读材料,除了哭真的什么也做不了。那一刻才算理解,什么叫累cry。哭累了也就睡了,第二天早起了几个小时,读了几十页。然后,生无可恋地站在教授面前,说“对不起,我真的看不完了。”他翻了几个白眼(他的正常思考脸):“Hmmm… Finish it this weekend, then.”
 
一根皮筋一直被拉得老长老长,我抓着一端不肯放手,突然皮筋那段的人放手了,我被皮筋儿抽了一下之后,才觉得,
 
“我…好…累…啊…
 
然后才承认,我的恐惧一直控制着我。害怕自己读书不够快,害怕自己不够有才华,害怕自己交流不顺畅,害怕迟到,害怕说错话,害怕睡过头,害怕别人不喜欢我……害怕不完美,唯一会完美存在的东西。
 
第二件事,我的Voice老师Robert是阮玲玉的曾孙(此处无理炫耀),无比温柔,却以一柔克万刚。每次上课前,他会跟大家做check-in,就是在地上坐一圈,说自己当时的状态。神奇的是,有很多事儿啊,你不表达出来,自己都不会觉得。
 
期末前一周,轮到我check-in的时候,我已经想好了要说啥。可是看到大家看着我的眼睛,居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想好的“我很好,很积极”的话,出口就变成了“我不好,我好累啊,感觉自己要死了……”,然后泪崩。
 
Robert也没有过多关注,只轻轻说了一句“你们照顾好自己啊(Take care of yourself)”。我当天要在课上做的是一首关于爱的诗。我眼泪狂流地站在大家面前,Robert说“吸气,走。(Breathe in and go)”。第一遍我还在控制自己,第二遍我已经在教室里暴走,第三遍鬼哭狼嚎,可是声音就那样,不用过脑就倾泻而出。第四遍,跑累了,也哭累了,透过眼泪看到每一个人完全没有异样眼光的眼睛,就像真的痛过、开心过。爱过。
 
后来和Robert聊天,他说很多事就像是摆锤。总要放手才能算是开始,一定会经历混乱才能找到秩序,我们能做的就是呼吸,跟上,呼吸,跟上。
 
对呀,懂得呼吸就不会撞得太疼。就像movement课上,二十号人在十几平米的小屋里乱跑,只要大家都保持放松和呼吸,每次撞到别人,就像是要和对方融化在一起了一样。
 
放松,呼吸。
 
最后我知道了,25岁这年,在自由女神像的城市,我找到的自由,就是明明看不到结果,还是敢跳下去的无惧吧。
 
撑着这样的脸皮,我在美国导了一部美国人演的枪支问题的戏,参加了一个包含杂技训练的工作坊,主演了第一部短片,第一年成绩都在A范围内,现在在伦敦一个剧场实习。
 
伦敦剧场在很靠北的地方,下了地铁之后还要走20分钟,我却很享受路边的绿书,草坪,小房子和蕾丝窗帘。在这里的工作刚刚开始,很感恩,也还是会害怕做不好。可是既然已经揽了这个瓷器活,不如就相信有该有的家伙什儿吧。
 
对于想申请美国戏剧类专业的各位,我想说,每所学校都有自己所擅长和精通的领域。如果你不知道自己想怎么发展,没关系,找到符合申请标准的学校,做调查,看课程安排和授课老师。纽约的好处在于,每所学校的教学都不差,哪里都出得来好演员、好导演、好编剧、好设计。如果已经来读书了,千万不要浪费时间挑刺,吸收!吸收!吸收!再不够还有工作坊,Summer School,看戏的机会,图书馆、博物馆。当然,纽约也是一个对于戏剧人来讲竞争很激烈的城市,由此,是我最真心最真心的一条建议。
 
照顾好自己,记得呼吸。
 
真的。即使你不是做戏剧的,也可以试着观察自己,有多经常停止呼吸。
 
每个人积累的方式都不一样,照顾好自己,才能找到合适的节奏,才能有自己的生活,才会有创造的源泉。
 
让村上春树跑他的马拉松吧,让田沁鑫吃她的素吧,让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记他的笔记吧,我溜达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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